暗沉的天穹上懸著寥寥幾顆星子,散發著冷淡的光輝。
霧斂只覺自己停在一片柔軟的水泊上,有什么迅速從身體里抽離,帶來無盡的寒涼,但他已經沒有顫抖的余裕了。
雪白的睫羽顫動,視線落到自己胸前,一把成人三指寬的利刃正沒入血肉,迸涌而出的血將月白色的衣衫染得一塌糊涂。
再往上,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,是謝謹行。
眉飛入鬢,目如寒星,持劍之姿岳峙淵渟,謝謹行與這劍,光是露上一面,就能惹來不知多少修士的熱烈追捧。
再配上正道第一仙門的出身,錦上添花不過如此。
霧斂將他收為弟子時,他才十二歲,還是少年身量,斗轉星移,他已經變成了一棵頎秀的松柏,冷冽傲然地站在世人面前。
謝謹行的劍一直用得很好,除魔衛道時用得更是凜冽無匹。
例如他心口中的這一劍,威力甚廣,不僅透穿心房,紛雜凌厲的劍氣爭先恐后,鉆入靈脈,鉆入四肢百骸,以摧枯拉朽之勢,一寸寸把這具身體細細地磨成齏粉,除之而后快。
雖說穿心室、滅識海、碎靈骨,不管哪一樣都夠修士們談之色變,可放在霧斂這里卻相當微妙。
他能覺察到血液揮灑的觸感,能知覺氣息流通不暢的窒息,能聽到身下血泊綻開混合塵埃的細微聲響,這些里面唯獨缺了痛感。
自然不是謝謹行有意仁慈,他不是那種會留情的人。
霧斂的視線與他短暫交匯,而后錯開,重新抬眸望向穹頂。
那不是真正的天,亮著的是仿照星斗擺放的夜明珠,只是因為視線已經開始模糊,所以才會產生沐浴夜空之下的錯覺,可同樣,他感到自己能透過這地下的穹頂看到真正的燦爛星河、山間草木與緩河棱山。
意識隱約浮于身體上方幾寸,似散非散,不聚不凝,恍然能通天達地,日月運行,萬物長養,皆蘊其中。
這過于廣袤的識感荒誕到了極點,即便死過數次,霧斂始終無法習慣,好似身處一個夢,處處不真切,也正是這種不自然的死亡讓他無法對這世間產生一絲實感。
血液流逝,寒冷的感覺一點點攀爬上來,棲息在他的身體各處,伏魔咒猩紅的光從身下乍起,濃郁到粘稠,視野里的星光漸漸看不到了,同時模糊的還有謝謹行驟然慌亂起來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