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滬上像個巨大的蒸籠,黏稠的熱氣貼著皮膚蔓延,連吹過黃浦江的風都帶著灼人的溫度。然而在齊家公館二樓的書房里,空氣卻冷得令人發顫。
齊嘯云站在紅木書桌前,手指按在一份泛黃卷宗的邊緣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窗外梧桐樹的蟬鳴尖銳刺耳,但他仿佛聽不見,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卷宗上那幾行用鋼筆寫下的潦草字跡上:
“民國八年七月初三,莫氏通敵案初審筆錄。證人:趙坤……”
書房門被輕輕推開,管家忠叔端著茶盤進來,看到齊嘯云的背影,腳步頓了一下。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少爺,最近幾個月變得愈發沉默,眉宇間總凝著一層散不開的陰郁。
“少爺,喝點涼茶解解暑。”忠叔將茶盞放在桌上。
齊嘯云沒有抬頭,聲音低沉:“忠叔,這份卷宗……您當年見過原件嗎?”
忠叔湊近看了看,花白的眉毛皺起來:“這是……從哪兒來的?”
“托人在市檔案館抄錄的副本。”齊嘯云終于轉過臉,眼里有血絲,“莫伯父的案子,當年判得是不是太倉促了?從被捕到處決,前后不到兩個月。”
忠叔沉默了。他走到窗前,拉上厚重的絲絨窗簾,蟬鳴聲被隔絕在外,書房陷入一種壓抑的安靜。
“少爺,有些事,過去就讓它過去吧。”良久,老人才開口,“莫老爺已經走了這么多年,您現在翻這些舊賬,對誰都——”
“瑩瑩的母親還活著。”齊嘯云打斷他,“瑩瑩也還在。如果莫伯父真是被冤枉的,她們有權知道真相。”
忠叔嘆了口氣,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:“您是不是……因為那位繡坊的阿貝姑娘?”
齊嘯云的手微微一顫。
阿貝。
這個名字最近頻繁出現在他腦海里。
那個在碼頭與他擦肩而過時眼神倔強的女子,那個在繡坊燈下飛針走線時專注到忘記時間的女子,那個說起養父病情時會突然紅了眼眶卻強忍著不哭的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