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氏還記得她的少女時期。
鄰人養了一只黑犬,她本是有些害怕的,一回往山里去給父親送飯,黑犬聞著肉香跟了她一路,結果突然山道上躥出一條蛇,直接襲擊她的小腿,是黑犬上前跟那條蛇搏斗,黑犬被蛇咬了一口,蛇也被黑犬咬斷成兩截,后來黑犬的傷口發膿腫大,黑犬險些沒有死掉,蔣氏才知道那是條毒蛇,黑犬救了她的性命。
從此之后她就不再怕黑犬,她的父兄靠狩獵野味出售營生,她們家不缺肉吃,她便常用肉饅頭“報答”黑犬。
后來黑犬被她的兄長殺掉了。
兄長厭棄黑犬常跟她進山,驚跑了獵物,殺了黑犬煮成一鍋子肉,蔣氏吃不下狗肉,但她沒跟鄰人講黑犬的下場。
再后來,父兄莫名失了蹤跡,不知是否亡于山中猛獸之口。
蔣氏嫁給鄰人之子,她一直隱瞞著黑犬那件事,她覺得若是夫家得知一定會鄙斥她忘恩負義,但她不可能因為一只犬,出賣自己的兄長。
但再再后來,當母親病重夫家卻決意袖手旁觀時,她提都沒提異議,她認為既嫁從夫,夫家沒有道義照顧她的寡母。
她從來都有“準則”,知“分寸”,比如受雇于覃門聽令于王氏時,她已經守寡,她明白大夫人是她日后唯一的依靠,她得對雇主千依百順。
這漸漸成為了她心中奉行的執念。
大夫人所有的理念都影響著她,她對依靠有種近乎的狂熱的執迷,比如她也逐漸開始為自己的女兒殫精竭慮謀劃幸福美滿,為了親生女兒可以犧牲一切,乃至于自己的性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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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這一生遇見的所有依靠,確然都是勝過她的人。
兄長才七歲就能獵捉獐狍,幫著父親養活母親跟她;丈夫活著的時候她衣食無憂,從來不為飽暖發愁,所以她才將丈夫的話奉為金科玉律,認同母親與其孤寂的活,不如早些與父兄團聚;大夫人是她從前不敢想象能夠結識的貴人,依賴著大夫人,她也的確過上了從前難以企及的富貴生活。
她就這樣依賴著一個個的人,活了很多年,過去大半生。
她當然明白大夫人的神智已經不那么清醒,她也產生過焦慮,但服從指令已經深入她的骨髓,更何況大夫人這回破釜沉舟的決心,還讓她的女兒女婿莫名收獲大夫人這些年積攢的大筆產業,蔣氏魔障般的又再產生認同,豁出去,大夫人跟她都舍棄性命,子女們都能獲益,仇人們都將陪葬,尊貴如大夫人都敢下這樣的決心,她為什么還要茍且偷生?
蔣氏認定只要抱著必死的決心,就一定能夠做成大事,她已經年近六旬了,再是惜命又還能活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