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別血殤,自上善門入泱都后我始終以水隱術藏身,事實上我本欲沿天街徑回碧泱宮,至少留下一封書函交代去向,然今時情形好生不對,只仿似泱都全城氣氛緊張,街市兩旁竟多見御林軍逡巡,而我當下生疑,總不至于我方離開碧泱宮不足半日,父皇就這般興師動眾,御林軍都巡至街市上來了?
心有不悅,此際我愈近碧泱宮,卻愈發覺事情竟好似真就如此,而我既已答應血殤前去九幽,如若又在碧泱宮中被父皇察覺行蹤,當場扣下,那豈非要糟糕至極?
驀然一陣遲疑,事實上我雖自認為掌控水隱術純熟,在這五靈之內決不會多過三人能識我蹤跡,可父皇靈力之高,我在他近處實不敢托大,甚至于我都害怕自己一踏入碧泱宮,即會為他所覺,要不,我干脆直接去天牢,放了血禍后便走?
思至此,眼見已至碧泱宮,我卻不自覺在那宮門外停步駐足,卻說三日前我方與麒麟談妥陌陽,又指點龍溯脫身于水羽往來,可天知道尚未及舒口氣,幽無邪竟又通傳如此境況,而今時看來,我去九幽一探似是必要,更何況方才我亦已答應血殤,可仔細一想,我該如何去?
當真是瞞著父皇,一人前去?可萬一幽無邪那廝別有用心,萬一他這次真的是連左右護法都一起騙……
忽一陣心緒繁雜,想來從前我身在帝位,本即鮮有出行,而一旦出行,則再不濟亦會擇合適近臣隨行,此外,我通常更會將政務大小先與朝內交代,就怕事有萬一,到時候無人可主持大局。
可今時境況,我去九幽根本無法告知父皇,再一想,我甚至連隨行人選亦無從可尋,龍溯?
欸,罷了,定域親王大約已啟程去往九天,再者,以他脾性,還是少卷入是非為好,只是有一點,今時以備萬全,那不管怎么說,我是不是都該先與百鳴兄去一封信?
身臨碧泱宮門,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入內,正是御林軍換防時略聽得他等交談,事實上我本是心煩,根本都沒想起要打探具體,正巧他等提起父皇忽傳調令傳入耳中,我一時屏息凝神,倒將他等壓低嗓音之小心議論聽得仔細:
“將軍說什么泊光閣急令,命我等嚴查泱都全城靈息異動,可若真是陛下一意離開,那又豈是我等能夠察覺出蛛絲馬跡的?”
“莫胡說,陛下不會無緣無故離開,你仔細值守,少說幾句!”
“可是以陛下今時處境,難道不該走么?我聽說他被限制自由,凡事俱做不得主,要知道陛下是何等天神般的人物,他怎么可能忍受得了這等困頓生活,走了豈不更好?”
御林侍衛談論我今時處境,想不到俱以為我毫無自由,而我聞之感慨,再一想今時境地,我大約還真是無甚自由,而至此我已明了父皇果是在尋我蹤跡,只不知他因我消失半日即有如此緊張反應,會不會是與近日來舅父身臨欽天監有關,而我心下犯難,說真的,現如今我比之五百年前,實在是自信心大減,想當初就連龍溯龍漣那般犯上,我都可以不以為意,自認為一切尚可掌控,可今時回返,我卻連父皇與舅父待我,都不敢不多作思慮,我甚至都怕他二人會不會因為種種緣由,違背我意愿將我困囚……
一時想的遠了,我益發拿不定主意是否該就這么先去九幽,而遠處侍衛低聲議論尚未止,他等顯然畏懼父皇,以至于在言語中都盡可能避談父皇,只仿似“玄龍帝”三字已自帶威懾,此外,他等還提及樞密院群臣曾聯名求我重返朝堂,然對我始終不肯違逆父皇則表示出不一而足的遺憾,“陛下溫厚仁德,要他與自己的父親正面沖突幾乎不可能,唉,難為陛下還在樞密院那些大人們面前一味強調自己安好,可是他從前身側忠臣良將尚多有流放,甚至連厖夷將軍據說都還被囚在天牢之中,他自己的處境能好么?
臣下妄議,我原本最為不喜,可今時幾名侍衛交談,卻好似句句在理,他等不知真
實情況,總以為父皇是不愿我掌控水族權力,可事實上其間復雜,父皇對我,唉,就連我自己都快判斷不清了……
再聽下去已是無益,而他等似乎亦覺話多時長,結束交談時不知有誰感嘆了一句,卻道,“其實我等臣民,哪管得了那許多皇家糾葛,定域親王還說他所作所為都是因為喜歡陛下呢,不是也有人傳言說,說玄龍陛下其實也對陛下……”,言談者至此不由停頓,而我聞之哪有可能不知他等意欲言何,說實話,初開始聽他人提起父皇對我懷有欲念,我何止是羞窘惱怒,只怕還要百般否認,可今時聽聞我水族族人居然也有此傳言,我竟忽而只余無奈,就連半分怒意都提不上心頭,罷了,傳言就傳言吧,父皇是否對我懷有欲念,此事由不得我,可我只當是父皇是父親,該如何對他,我絕不會失了分寸!